
1970年深秋,首都的天刚冷下来,城里许多工厂还在为来年的生产计划忙碌。财政口、外贸口的干部在会上一再提醒:外汇紧张,物资吃紧,很多指标已经绷到极限。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份从地中海沿岸寄回来的外交报告,被迅速送到了中南海的案头。
报告的署名,是当时的驻阿尔巴尼亚大使耿飚。
这份材料之所以引人关注,不只因为写得直率,更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敏感问题——援外规模与国内承受能力之间的巨大落差。那几年,中国在援助阿尔巴尼亚方面花费巨大,而农村社队里,农民还在为一袋化肥、一件耐用消费品排长队。
也正是这份报告,让1970年深秋的一次接见,变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有意思的是,这场接见在外界并无公开记录,却在后来不少回忆中被提及。那天,在国务院办公厅的院子里,刚从地拉那回国不久的耿飚,被通知直接去见主管财政、经济工作的李先念副总理。对一位驻外大使来说,这样的安排,显然不只是礼节性汇报。
那之前,关于阿尔巴尼亚的情况,已经陆续有零星的反映,但多半语气含蓄。而耿飚的报告,却把一些问题摆得很直。
一、从化肥堆成“小山”,说到“勒紧裤腰带”的现实
阿尔巴尼亚在地理上远离中国,却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以后,迅速成为中国援外的重点对象之一。中阿关系从1961年开始升温,到1964年前后,逐渐进入一个高峰期。中方提供的大量物资和成套项目,源源不断运往这个巴尔干半岛上的小国。
时间拉回到耿飚在阿尔巴尼亚任职的那几年。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,他按计划去视察中国援建的化肥厂。吉普车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时,被一片白花花的“雪堆”拦住去路。下车一看,那根本不是雪,而是一堆堆露天堆放的尿素化肥。
颗粒被雨水冲刷,慢慢融化,刺鼻味道扑面而来。
随行的阿方地方干部解释得很轻巧:仓库紧张,公社一时用不上,就堆在路边。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,但对比之下的反差,却相当扎眼。
彼时的中国,农业生产仍然困难,很多县的农业技术人员记得很清楚:为了几吨化肥,公社书记要跑好几趟公社、县里协调;普通农户排队领化肥,一袋一袋往家里背,生怕撒掉一粒。化肥在许多农村被当成“宝贝疙瘩”,一点也不夸张。
而在地拉那的郊外,这些由中国工厂开足马力生产、再经长途海运送来的优质化肥,却在雨里慢慢化成烂泥。这一幕,对耿飚冲击不小,也让他隐隐意识到,某些援外项目的使用和管理,已经出现明显偏差。
更让他感到别扭的,是一些阿方干部流露出的习惯性态度——“反正中国还会再运来的”。这话虽然未必带恶意,却折射出一种不大健康的心理:把中国当成无条件、无底线的“给钱给物”的国家。
不得不说,在那个强调国际主义义务的时代,这样的话很刺耳,却又不能不听进去。
二、“胆子不小”的报告,是怎么写出来的
耿飚会在报告中写下那句“都惯出毛病了”,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口头气话,而是多次调查、反复思考后,才敢用的提法。
驻外大使并非只参加宴会、发表讲话,更重要的工作,是掌握当地实际情况、判断形势变化,并把关键信息整理上报。阿尔巴尼亚在60年代后期提出的援建项目,一个接一个,规模一个比一个大,从电力、化工到军工、基础设施,几乎无所不包。
耿飚在工作中很快发现,两头的现实出现了错位。国内方面,为执行援外计划,不得不压缩一些自用的生产资料配额;而阿方在接受援助时,有时缺乏统筹,甚至对配置标准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。
有一件事,在他心里印象极深。阿方领导在会谈时提出,需要额外增加五十台拖拉机,而且“下个月就要”。耿飚当场还没来得及回应,对方又补了一句,希望是“最新型号”,驾驶室配备空调等舒适装置。这个要求一摆出来,很难不让人产生强烈对比——当时中国不少地区的农机站,连常规型号的拖拉机都紧张,空调这种配置,对于国内绝大多数农机手来说,根本谈不上。
还有彩色电视机厂项目。阿方提出,电力总体不足的情况下,希望中国援建彩色电视机厂,并希望每个农业社都能配几台。那时,北京、上海这样的城市里,普通居民要买一台黑白电视机,还要弄工业券,排很长的队。彩色电视,对大部分中国家庭而言,只能在宣传画上见到。
在一连串项目申请和现场调查后,耿飚慢慢得出一个判断:长期大规模、没有足够约束机制的援助,已经在客观上助长了某种“张口就要”的期待。他在报告中,将这种状况概括为“惯出毛病”,指的并不是某个人,而是长期政策安排下形成的一种不良依赖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他在草拟报告时,曾多次拿起又放下笔,斟酌措辞。驻外大使向中央汇报情况,本应实事求是,但在当时的语境下,用词太轻,起不到警示作用;写得太重,又可能被理解为对兄弟国家的感情不够。如何把话说透,又不伤大局,是个不小的考验。
耿飚最终还是下了决心,把亲眼见到的浪费情况、项目配置与阿方实际能力之间的矛盾、部分部门形成的“习惯性索取”意识,都写得比较明白。其中那句“我们勒紧裤腰带支援,他们却把化肥堆在路边烂掉”,直接点出了国内外的现实反差。
从事后许多资料来看,他的担心并非多余。当中国国内财政、物资紧张到一定程度时,如果援外政策不作调整,一味加码,难免会加重内部负担,也容易在外部形成长久依赖,这对双方都不是好事。
三、中南海里的那场对话,透露出的“方向变化”
1970年深秋耿飚回国述职,到国务院办公厅汇报时,心里确实有些忐忑。这种忐忑,一方面来自职责所在——驻外大使对援外政策提出批评,难免担心是否会被认为“不够积极”;另一方面也来自他对国内整体氛围的判断——那个时期,对外工作的许多表述,一向强调团结、友情,对“分寸”的要求非常严格。
进到办公室后,李先念没有寒暄,桌上摆着的,正是那份引起不少争议的报告。开口的一句“你胆子不小啊,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”让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。这个问法,不难理解为一种“下马威”,也可以看作是有意试探。
耿飚据说当时心里直打鼓,但还是把在阿尔巴尼亚看到的情况,又讲了一遍。他提到化肥露天堆放、电视机厂和拖拉机的规格要求,也提到阿方某些干部对援助的“想当然”态度。说到动情处,脱口而出的那句“都惯出毛病了”,其实就是报告里那段话的口头版本。
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,让这个场景显得更紧张一些。就在他以为自己“话说重了”时,李先念突然一拍桌子,却不是发火,而是朗声大笑,并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好,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出来了。”
这几句对话,在不少回忆中被反复提及。因为它不仅是对一个大使敢言的肯定,更透露了中央高层在援外问题上,已经在思考调整方向。
李先念随后拿出财政部门的统计材料: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起,中国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,在十五年间累计达到九十亿元人民币。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中国经济体量和人均收入水平之下,分量极重。若按人口平均,等于给每个阿尔巴尼亚人“发了四千元”。而那几年,中国农民年人均收入还不到一百元,这一对比的冲击力不言而喻。
“去年他们要修地下堡垒,一开口就是两亿。”李先念提到这个例子时,也坦率说,自己批条子时手都有些发抖。这种“发抖”,并非不愿意承担国际义务,而是清楚国内还有大量群众吃穿不足,而财政却要拿出这么大块资金投入国外项目,压力极大。
值得注意的是,据相关回忆,当这份报告呈送到毛泽东案头时,毛泽东连说了三声“好”。这说明,在中央层面,对于援外政策的评价,已经不仅仅停留在“给得多不多”的层面,而开始关注“方式是否合理”“对方是否真正珍惜”“自己的承受能力是否有限”等问题。
李先念在那次谈话中,用了“亲兄弟也得明算账”这句话,作为接下来的政策方向概括。既强调继续坚持国际主义立场,又明确提出要讲“平等互利”,不再把单方面无偿援助当作唯一模式。这种提法,在后来的援外实践中逐渐体现出来,可以看作是一个重要转折信号。
四、“恶人”不好当,却关系长远布局
从那次接见走出国务院大楼时,北京天色已暗。长安街上灯光渐亮,车流不多,冷风透骨。耿飚手里的公文包里,塞着即将在政治局会议上讨论的援外方案草案。里面关于“平等互利”“量力而行”的提法,和过去单纯强调“无私援助”的口径,已经有了明显不同。
李先念临别时半开玩笑地说,“这个恶人还得你来当”。这句话的深意,不难理解。对阿尔巴尼亚来说,习惯了长期大规模援助,要一下子接受“算账”的提法,心理上不易适应。驻阿大使在具体执行中,不可避免要面对很多具体争议,甚至面对误解和抱怨。
但从国家整体利益角度看,这个“恶人”又非常必要。如果没有人把实情说出来,没有人把“惯出来的毛病”点明,援外就很可能继续沿着原有轨道惯性滑行。在国际政治舞台上,这样的惯性有时被包装成“原则一贯”,听上去很动听,代价却由国内无数普通人承担。
试想一下,当一袋袋化肥从青岛、上海沿途运输,跨过海洋送达地拉那,却因为缺乏规划与管理,成堆地在雨里融化成白泥,这不仅是物资上的损失,更是一种制度和观念上的浪费。对接受援助的一方来说,这也未必是长久之计。习惯于“开口要”,会削弱自我发展的动力;项目规格不断拔高,却脱离实际使用能力,最终对自身工业体系的锻炼并不充分。
从后来的演变来看,中国在七十年代中后期,对援外和对外经济合作的模式,确实逐步向“互利合作”“合资经营”等方向调整。尽管这种调整有多方面的原因,包括国内发展战略的变化、外部环境的改变等,但耿飚这类一线外交官的实事求是反馈,对决策层形成更加全面的认识,起到了不小的作用。
耿飚本人,在外交和军事领域都有丰富经历。早年参加革命,长征、抗战、解放战争一路走过,建国后又在军队、地方、外交多条战线上任职。这种经历,使他既知道前线物资从哪儿来,也清楚“勒紧裤腰带”这个词,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。因此,当他看到化肥堆在路边“化成泥”的一幕,才会有那样直白的感受。
不得不说,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敢于“多说一句”,在历史节点上往往意义不小。
从耿飚与李先念的那次谈话,可以看出当时高层对援外问题的一种内在逻辑:感情可以真挚,承诺可以坚决,但政策必须经得住算账,既要顾及国际影响,也要不忘国内基础。用今天常见的一句话概括,就是要讲“可持续”。
夜色笼罩下的中南海灯火通明,文件一摞摞地摆在案头。很多决定,正是在那样并不起眼的一个个晚上,经过讨论、取舍、修订,逐步形成。耿飚从新华门驶出的那辆吉普车,只是北京城车流中的一辆普通车辆,但车上的那份发言提纲、那句“惯出毛病了”的评价,却真实折射出一个国家在对外政策上的微妙而关键的转向。
阿尔巴尼亚后来走上了自己的道路,中阿关系也经历了起伏波折。然而,回看这段历史,有一个事实很清楚:在资源极为紧张的年代,中国在援外上付出的代价极大;而当决策层开始强调“亲兄弟也要明算账”,并不意味着感情淡了,而是希望这份感情能够建立在更稳固、更长久的基础之上。
那一声“你胆子不小”,看似玩笑网上炒股配资平台,背后却是对一种敢言精神的肯定;那句“都惯出毛病了”,听起来尖锐,却点中了问题的要害。很多年后再看,这一问一答之间,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普通的述职接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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